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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震樓暗戰:頑固“制噪”的與竭力對抗的

五年震樓暗戰:頑固“制噪”的與竭力對抗的

2021年07月09日 07:32 來源:澎湃新聞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五年震樓暗戰:頑固“制噪”的與竭力對抗的

  實習生 常澤昱 陳燦傑 澎湃新聞記者 任霧

  502室與602室之間的矛盾早已不是祕密。

  樓上漏水,502室使用震樓器報復。包括602在內的其他住户曾上門、報警、拉電、投訴、信訪、甚至訴至法院,但502室閉門不出,震樓噪聲不絕。

  4月的最後一天,在上海浦東新區的一個小區,震樓暗戰終於告一段落。此前的近五年裏,這棟“關愛樓”絕大部分住户的生活被震樓器攪得寢食難安,雞犬不寧。

  事情引起媒體廣泛關注後,雙方暫時休戰,因噪音搬離的住户陸續搬回,“常年沒覺睡”的老人也長舒一口氣,直説“救了一條老命”。

  震樓方和被震樓方都不願就此多説,而被當事雙方殃及4年多,鄰居的態度也是:“樓道里已經沒有噪聲了呀,他已經停掉了呀,你們不要再問我了。”

  但鄰居們也憂心,噪聲隨時會回來,因為震樓器被視為反擊利器、談判砝碼。而身處噪音“震中”的兩家人,矛盾積怨卻並未隨震樓器的關停得到化解,很難説誰獲得了“勝利”。

  以牙還牙有時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良方。在知乎平台有關震樓器的討論話題中,更多“過來人”總結經驗説,不建議、不鼓勵大家使用這類震樓器,“以暴制暴”式的報復方式,它並不解決問題,甚至會讓問題惡化,最終還需要雙方理性地協商解決問題。

  超60分貝的“怪音”

  4月某日的凌晨2點,702室的王老太又一次被吵醒了。

  這次是“噠、噠、噠”的木魚敲擊聲。她數了數,10聲,比前一晚少了10聲。但噪聲並未就此結束,緊隨木魚聲而來的是類似無線電播送時發出的刺耳含混的電波聲、人説話的聲音……各種混雜的聲音灌進耳朵裏,她覺得“心臟難受得要死”。

  與因早年耳朵開刀而聽力有所下降的王老太相比,她年已八旬的老伴鍾老先生受噪聲侵擾則要更甚。由於聽覺敏感,這幾年來,即使戴了靜音耳塞,他也總因各種聲響而無法正常入眠。

  由於長期缺覺,鍾老先生總是“昏昏沉沉”的,身體每況愈下。他甚至兩次跌斷自己的肋骨:2018年8月24日,徹夜不絕的噪聲使鍾老整夜無眠,他在客廳內坐到天明,起身時頭一暈,昏倒時腰部重撞在地,導致4根肋骨骨折;2019年5月,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,1根肋骨骨折。

  女兒曾建議他們出去住賓館,但王老太並不情願:“我不能睡(賓館)的,真的不習慣的。”

  事實上,不僅是王老太兩口子,許多“關愛樓”的住户都或多或少處於“噪聲攻擊”的範疇內:聲音響起時,王老太將手搭在室內門窗上,就能感受到與聲相伴的抖動;噪聲最先出現的日子裏,2樓住户曾上樓拜訪當時擔任樓組長的王老太:“他以為是地震,因為放在凳子上的茶杯會輕輕跳動”;802室、902室乾脆將房子掛上賣房網站,由中介轉手他人,已於2020年秋天搬走的802住户就此表示:“大家賣房子都有噪聲的原因……(如果噪音沒了)能不賣的話大家都不想賣”。

  而據此前《新民晚報》視頻報道,3樓一住户在長達一年多時間裏,不得不每晚去自己丈人家睡覺;601室女士稱自家的四室兩廳無一處能免於噪聲干擾,老人、小孩都不得安眠;另一位孩子即將中考的女士則為自家孩子的學習效率擔憂不已。

  住户們都知道噪聲源來自同幢樓502室——2017年開始,居委會、派出所等機構多次挨家挨户排查噪源,查至502家門時,502住户閉門不出,但當其電閘被拉斷時,噪聲戛然而止。

  502住户的直接“攻擊對象”是602住户。

  在一封舉報信中,602住户王女士稱自己不得不在噪聲稍輕的客廳打地鋪。在對噪聲進行具體描摹時,她稱那是一種“生鏽齒輪轉動的聲音、抽水馬桶聲音、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聲、敲木魚聲等”交替播送的“穿透力極強的高分貝低頻噪音”。

  這很大程度上與此前《新民晚報》在一則視頻報道中呈現的聲音分貝測試結果相吻合:4月29日,該報一記者手機中的分貝測試軟件顯示,602室中的噪聲已超出60分貝。

  而根據我國《聲環境質量標準》和《社會生活環境噪聲排放標準》,在以住宅、文教等為主要功能的區域,當噪聲源位於學校、住宅等需要保持安靜的建築物中時,建築物內卧房的噪聲容許範圍為:夜間(22時至次日6時)噪聲不得超過30分貝,白天(6時至22時)不得超過40分貝。

  友鄰反目

  打開震樓器,噪音無差別地擴散,作為“肇事者”的502室住户同樣無法置身事外。

  到底與602室有什麼過節,502住户要以這樣一種“損人不利己”的“噪聲攻擊”開展報復?

  對於震樓近五年的緣由,鄰居們表示所知有限。702室的王老太認為事情源於2016年6樓水管漏水後兩家溝通不當;8樓住户則聽聞還有“6樓製造噪聲”的原因。

  據王老太和501住户介紹,以前502室的李女士和602室的王女士還是一起逛街、散步的要好朋友,兩人有時還會搭對方的順風車上班。

  澎湃新聞就此多次聯絡雙方當事人,但602室王女士和502室嚴先生不約而同地選擇保持緘默——對於澎湃新聞就此事的核證而打去的電話、發送的短信,嚴先生未予迴應;王女士則以“正在協商,不願再激怒502”為由拒絕接受採訪。

  不過,在2019年6月19日寫給信訪局的另一份舉報書中,王女士從自己的視角講述了事情始末。舉報書末尾留有9户同樓住户簽名,7樓王老太、802住户俱在其列。

  在舉報書中,王女士將兩家矛盾起源歸結為“2016年10月自家陽台水管老化造成洇水到502室陽台天花板”。據她表述,在那之後,502住户先是堵住了陽台落水管,並拒絕就洇水一事進行協商、溝通,而是進一步堵塞602室生活用水水管出水口。王女士和先生因此不得不請來物業幫忙疏通水道。

  然而,儘管水道疏通了,兩家的溝通卻不再友好通暢,而是慢慢步入僵局——王女士在舉報書中稱,水管事件之後,502室曾多次上門交涉。不僅如此,自己的先生還曾被502室嚴李夫妻“毆打”。

  此事亦得到時任樓組長王老太的印證。2016年11月9日下午,502室嚴李夫婦與602室王先生在一樓電梯口“狹路相逢”,二人隨即對王先生進行追打,後者抱頭躲避、逃出樓道,但二人並未就此放棄,而是以花壇中的指示木牌再度攻擊後者。

  混亂的廝打持續了十幾分鍾,最終隨周邊居民的聚集、勸阻而停止。

  據王老太説,樓外的攝像頭記錄下了整個過程,居委成員隨後報警。考慮到鄰里關係,在居委書記、調解員、樓組長的勸解下,王女士與先生希望居委會出面讓502住户賠償其身心傷害、衣料費用、誤工費用等共計3萬元,經居委書記調停,金額被降至2萬。但502住户拒絕賠付。

  澎湃新聞隨後幾次走訪居委會,試圖瞭解此次衝突始末及其他有關當事雙方矛盾的信息,對此,居委會表示採訪須經街道辦同意,而街道辦工作人員稱請示後回覆。但截至發稿日,記者未獲相關回應。

  王老太一度認為,在602不再追究502打人的事後,兩家之間的矛盾會就此終結。然而事情的走向卻出乎她的意料,兩家積怨越來越深。

  這在王女士的舉報書中有所體現。王女士稱,502室嚴先生曾讓人堵在自家門口,稱室內有人敲擊物品、製造噪音。但當時自己一家人都在美國。為證實家中無人,也未敲擊任何東西,王女士不得不聯繫自己的父親配合民警、居委會開門檢查。

  她同時提到,那之後502住户便在自家窗外、門口安裝了攝像頭。雙方的矛盾也再次升級,期間發生過激烈的口角和對峙。

  就王女士所提的對峙情況,記者試圖向502室住户求證,未得到回覆。

  無計可施

  “關愛樓”的其他住户並不是沒有想過辦法。倒不如説,他們試過許多能想到的辦法,仍然沒能讓噪音停下來。

  據702室王老太的説法,直接上門溝通、聯繫居委會和信訪辦等機構協助調解、報警是最初的方法。但居委會、住户調解或民警到訪,也未能敲開502的門。

  501住户告訴澎湃新聞,報警最多的時候,一天就能來好幾撥民警。但結果總是相似:面對緊閉的502家門,民警無法強行入室查驗、取證。民警到來時噪聲常被關停,一旦民警離開,聲音又會再次響起。

  澎湃新聞記者試圖向當地派出所瞭解這樁糾紛的處理情況,未能獲得迴應。

  702室王老太説,602住户也曾“以暴制暴”,在深夜用木頭重重敲擊地板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。但這種反擊往往不會持續多久,就因為自己和其他鄰居有意見而告停:“這幾年他一敲我第二天就去找他,他不像五樓,他會開門和我説話的。我説你想幹嘛?我們樓道都不要睡覺的嗎?難道你們就準備一直這樣對敲嗎?我可以批評六樓的。”

  數次往復之後,被波及的住户們轉而向法院求助。2018年,王老太曾與602住户、402住户上過法院,被告知要去指定的專業檢測部門出具環境噪音檢測報告,而檢測機構則表示,被檢測對象須為單位而非個人。

  得知法院也無法解決噪聲問題,702室的王老太説自己“憑良心講也失去信心了,還能怎麼辦呢?”

  起訴無果之後,關愛樓住户一方面仍未放棄報警,繼續聯繫各類機構介入事態,另一方面也尋求其他解決方法。

  2019年7月4日,關愛樓全體住户曾就處理噪聲一事組織簽訂“居民公約”,公約禁止住户製造擾民噪聲,並要求各户人家在噪聲出現時配合警方開展排查,整幢樓22户住户中,只有502住户未在公約上簽字。

  王老太也保留着同樣深受噪聲侵擾的1002室沈老先生於2019年7月21日寫給502住户的一封公開信。在那封信中,沈老先生試圖勸導502住户不要再糾結於過去的糾葛恩怨,而是坐下來參與溝通、調解,讓“關愛樓”變得名副其實。但信件如同丟進大海的一粒石子,毫無迴音。

  事情發展到後來,住户們發現,想要在關愛樓中擺脱噪聲、獲取片刻安寧,可行的方法只剩下一個:拉電閘。

  據王老太介紹,拉電閘要經過一定程序:先打110,民警來了解情況之後,再由住户打電話給物業,由物業拉電。她説,最厲害的時候,他們一天能打8次110。在她的表述中,去年春節新搬入的9層住户就曾因為妻子生病而數次打110拉斷502室電閘,此舉招來了502住户的一點回應——嚴先生打電話給9層住户,讓他不要管自家的事。

  震樓“餘音”

  2021年4月29日,事件經《新民晚報》報道後,這場由鄰里矛盾衍生出的“噪聲攻擊”引起了數以萬計民眾的關注。當晚,關愛樓住户聽到的噪聲頻率和音量都有了明顯降低,原本急促的“噠噠噠噠”變成了略緩和的“噠—噠—噠—噠”。30日上午,所有噪聲都消停了。

  王老太説,502住户似乎已經搬離,以往會在晚間亮起的陽台燈光沒在新聞曝光後亮起過。此前搬出去睡的住户則相繼搬回,他們大都沉浸在“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”、“幸福來得太突然”的欣喜之中。

  儘管如此,震樓的陰影也還未消散。即便噪音已平息20多天,王老太還是有點擔心,害怕時間長了“又要開始震了”,她數次表示,自己和其他住户一點精神損失賠償也不要,只要安靜,只要502住户別再弄出噪聲了。

  澎湃新聞就此種擔憂向嚴先生、王女士詢問兩家協調進度,但嚴先生得知來意之後便掛斷電話,王女士則表示目前“沒有結果”。居委人員則稱,兩家曾在6月下旬進行過溝通調解,但“具體情況不便透露”。

  事發之後,有關“鄰里關係”和“震樓”的討論也在更大範圍內被掀開。儘管以“震樓器”為關鍵詞已經無法在電商平台檢索到相關商品,但只要轉換思路,以“震樓”、“樓上鄰居”、“噪音反擊”等詞展開搜索,仍然可以檢索到多款震樓器。

  震樓器形如拖把,價錢一般在200元上下,常見的相關套餐有四種:震動、敲打、震動+敲打、震動+敲打+音響。“不傷牆、不留痕”和“自家聲音小、樓上聲音大”是常見的商家宣傳用語。

  銷量最高的一款震樓器有1000+人付款,商品評價中,許多購買者購入震樓器都是因為樓上“制噪”且多次溝通無果,一些人因此將此舉稱為“以牙還牙”。

  但以牙還牙有時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良方。一位住在陝西省的知乎用户“心心”以“對峙”形容自己與樓上住户之間的關係。“對峙”起源於2020年9月,至今已八月有餘。其間,雙方曾於2021年4月5日發生肢體衝突,心心的手掌在衝突中被劃傷,她的母親也在拉架中受傷住院。

  起因仍是噪聲。由於被每晚持續幾小時的孩童跑動聲、拉動傢俱聲、重物落地聲等噪聲困擾而無法安眠,心心先後多次與樓上住户溝通,但雙方並未就問題的解決達成一致。她與先生遂自費做了隔音吊頂,可吊頂只能隔絕聲音,隔絕不了震動,樓上孩子跑起來還是“地動山搖”。

  多次向物業、警方求助也未有助益。心心於是開始以大音量播送音樂、捅天花板等方式進行“反擊”,對方則將“制噪行動”進一步升級,以示報復。

  5月3日,心心在知乎上髮長文講述了自己與樓上鄰居之間的這場“拉鋸”,評論區很快就有了總計100多條討論,有人建議她使用震樓器,有人則説共振音響效果更佳。由於擔心“傷及無辜”,心心並不打算採取這些方式。但在她看來:“現在已經不是噪音的問題了,互相報復,不是她走就是我走,不過我也不會那麼輕易搬走的。”

  另外一些人則以“震樓”為談判籌碼,成功倒逼制噪方解決問題。在震樓器相關的商品評價中,不乏諸如“最近鄰居終於消停了”、“效果不錯”、“樓上老實了”的表述。一位名為“丘粵”的知乎用户在知乎將自己“以暴制暴”取得成功的經歷以及對“震樓”的看法寫成了長文,獲得1.6萬贊同。

  2018年,他不足一歲的女兒曾數次被樓上早間6點鐘的剁肉聲吵醒,在多次上門溝通無果、警察與物業的介入亦無用處,反招致對方變本加厲的噪聲報復。他不得已購入震樓器,與對方進行噪聲“對攻”。最終對方表示願意與他和解,承諾不再發出噪聲。

  不過,儘管取得了“勝利”,但丘粵在長文開頭就説自己“並不是在鼓勵大家使用這個東西,甚至不建議”。在他看來,震樓器不是什麼神器,“只是讓雙方終於能夠公平地坐在一起談判的籌碼”,“只有無計可施者才會使用它”,它並不解決問題,甚至會讓問題惡化。

【晉越app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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